有一天不再聽小飛機場,你才真的長大了


我有這樣的一羣朋友:


他們對於折騰充滿活力,無論是出遊旅行,還是飲酒談天。年齡在30上下徘徊,他們在別緻精巧的公寓中舉辦屬於自己的小派對,杯杯紅酒,聽着嬉皮士的樂音。


他們有漂亮的鞋履,川久保玲的衣衫,蒂凡尼藍的小摩托,萊卡的膠捲機,去鮮少人至的旅遊景點。如果條件允許,他們甚至不知道歸期。消費方式豐儉由人,總之去到旅費花盡爲止。職業嗎?也頗爲正式。畫廊主,創業者,廣告人,做策劃的……錢花光了,接幾單私活,再存一個季度的錢,又是一條好漢。


世界於他們彷彿一個巨大的遊樂場。房價,存款,結婚生子於他們彷彿是荒蕪領域。旁人對他們笑言,要好好爲將來作準備。他們天真應對,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們是我認識的,是上班族的嬉皮士,是有員工合同的青少年。


《你好,憂愁》的法國女作家薩岡說過:你在這裏,我在這裏。我們共舞。


每次聽My Little Airport,我都特別想念我的這些朋友們,那些永遠在跳舞的朋友們。



世界要你努力去考取功名 但是真誠纔是最大本領


 


My Little Airport新出專輯《 火炭麗琪》。火炭是香港的地名,位於沙田區。原本是個安靜的工業區地方,加上少女的名字,一下子乖僻叛逆起來。 “認識她第一星期,她已經叫你收皮” 。剎那間,腦海裏就浮現了無數個又紋身又抽菸的女友人。艾薇兒作證,她們可都是直來直往的好女孩。


MLA的專輯介紹說,《火炭麗琪》是一張 純愛專輯。也許將MLA的歌詞和村上春樹相比過譽,但那些一帶而過的勾勒,重複淺吟的歌詞是一篇篇細碎亮麗現代愛情故事。這不是單薄的說說“我愛你,你愛我一下會死”這種陳腔濫調,而是明知對方不愛,仍然自動獻上親吻。“ 但是你從不愛拖手/  只是放手進我衣袖 / 代表只想取暖 / 是否? ”(《麥記的最後一夜》)。這纔是戀人帶着煙火氣的絮語真實,鮮少能做到決斷,而是反覆的思量和執拗的貢獻,在失落中有微笑,在苦澀中有希望。唱的是怨曲,但撇除歌詞,竟然感受不到一絲憤怒悲愁。


《明天不要賴牀baby》 -

我有過很多瘋狂往事 例如網上認識一位女子

互相傾訴了數小時 便結伴旅遊廈門市

簡直就像豆瓣上信手拈來的網戀故事


《驗孕的下晝》 -

不會責備你若你什麼都跟我傾

包括青春期會遇到的各種類型
世界要你努力去考取功名

但是真誠纔是最大本領

寶寶如不速之客,中年危機提早開始。


《火炭麗琪》-

她確實有著某一種霸氣
明天的事 今天她不會理
她也有著自己的傷悲
就是一般市面 脣膏不夠美

聽講,專輯封面的女子就是歌中的“火炭麗琪”。


《今天沒帶大麻在身》-

我的煩惱不是愛人對我不夠真
亦不是她對我流露蔑視的眼神
no, non, いいえ, 不是朋友逐一結婚 
而是今天沒大麻在身

寧願有大麻的幻感,不願面對不真心的戀人,衰老的父親,或愛上朋友的女人。


《獨身的理由》-

告訴我你婚後的事兒

我與你已很久沒見面

我會在IG看你一生的轉變
在IG等你BB的出現

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

最後,只能在Intagram參觀舊戀人的人生。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這是米蘭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提到,藏在貝多芬樂音裏面的德語。“ 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要說歌詞中的段子手 我可能只服My Little Airport


My Little Airport - Nicole & 林阿P

第一次聽MLA的專輯還是十六七歲的光景,當時謝小姐是我的同桌,我們一起聽《去動物園散步纔是正經事》。“ 但放棄你就像/沒可能幻想/在一個沉悶的獨唱 ”。簡單重複的旋律令心已飄去長頸鹿大象的動物園。生活好似永遠是藍天白雲,沉悶卷子,空氣中有植物與雨露在空氣中蒸騰的味道。


白駒過隙,幾乎沒人當時就能預見MLA會轉型得那麼大。香港政治,消費文化,和情愛小詩一樣,一視同仁都是他們調侃的對象。一轉眼間,發現當初愛得要死要活的女孩們已變成了碎紙機裏的紙屑,只是夢想仍在繼續,合唱依舊甜蜜。 以爲MLA的歌是幼齒的甜糯奶茶,不曾料到是薄荷蘇打的味道,帶着一絲清新又輕飄的辛辣。於是,每張專輯像一杯杯雞尾酒,五光十色,富有層次,並不烈性但有着酒精的微迷幻。


原來,青年們也是會失業的。原來,親吻不代表會有愛的。原來,年輕人是不能反抗時勢的。原來,你的自戀和任性是沒有人在意的……





如果說,村上春樹對於青年的象徵是他馬拉松的跑鞋,那MLA的標誌則是他們的歌詞 ,有着《麥田裏的守望者》的寂寞,也有着文藝青年抗爭的天真。但在間隙中,不忘望望夜間的皓月,親吻心愛的姑娘。阿P曾是雜誌人,主音Nicole在電視臺工作;他們都是在文藝,理想,世俗和絕望中徘徊。


有時候,是品味的貴族;

有時候,是社會的草根;

有時候,是清純的情人;

有時候,是憂傷的嫖客。



關於愛情

沒有純淨清新的情愫,又怎麼會希望“ 願我可變,優美的詩篇,這樣你便願看數十遍 ”。《失落沮喪歌》


沒有真正地墮入愛河,又怎想私奔如“ 可否試一次,與我閒時,亂搭巴士。由上環到天后,拖着我手,到我話夠 ”。《春天在車廂裏》


沒有被愛情的惡相逼急過,又怎會寫出“ 同不太熟的人結婚,應該會很開心”。《與陳五msn》


沒有動過食禁果的念頭,有怎會猶豫” 我在想是否應該真的行房,這樣是否破壞了交往 “《浪漫九龍塘》

關於生活

沒有奔波過 求職,又怎懂得“ 一畢業就等於失業”的青年危機。《一畢業等於失業》


沒有從掙扎地回首,又怎麼會唏噓“ 從前曾話過要如何欣賞世界的美麗,現在只懂得放假去消費 ”《悲傷的採購》


沒有在月亮和六便士中游離,又怎麼能體會到“ 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夏天,無法停止抽菸;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辦公室,無法停止寫詩 ”。 《我們在炎熱與抑鬱的夏天,無法停止抽菸》


沒有體會到做獨立音樂的貧困,又怎麼坦誠唱出” 老實說我是爲了兩千蚊,纔來到這個地方表演 “ 《 我是爲了兩千蚊纔到這裏表演》

關於社會

——不多說了直接放歌詞吧:

”世界經濟絕望,窮人賣屎忽救香港“
“大財團最終亦會炒曬你啲人,小政府唔會理你有幾窮困”
“金鐘地鐵站車廂內的人,爲什麼你們不行入啲呢?“


……


世人總說,文藝青年們不懂得生活。但其實,文藝青年們恰恰最懂得生活。 因爲他們可能是同代人最早的那批先知:這個世界,可能不會變好了。他們希望又要peace又要love,最後,卻只想手上多一點cash。


我們都愛小飛機場,因爲我們真想念當初那個義無反顧反嗆一切的腔喉,看不慣一切,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揹着手悠然信達地暢遊。沒有人徵得我們的同意,就擅自讓我們離了青春期的襁褓中。有人成爲了職業的奴隸,有人勇敢地自嘲。還好,還好,MLA總唱着,伴着我們的成長,從悶騷散發着荷爾蒙的中學時代,輾轉求職的社會人畢業季,再到如今,炎熱過去,秋至到來,我們長大了,只能笑笑說我們也曾是那位”火炭麗琪“。你難過嗎,你失望嗎,你憂傷嗎?可能只是因爲,”今天沒大麻在身”。


小飛機場的音樂史,也正是這一代文藝青年的成長史。 如果有一天不再想聽他們的歌,你纔是真正地長大了。



以下是《火炭麗琪》中,我最喜歡的一首。

《麥記的最後一夜》








#原創文章# 作者:潘狼狼(公衆號:Ampersand,wechat ID: ampersandzine,微博:@潘大幻滅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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