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勃迪倫如何引領硅谷巨頭半個世紀?


鮑勃迪倫如何引領硅谷巨頭半個世紀?

▲ 喬布斯和鮑勃•迪倫。

▌ 01

因爲那本著名的反烏托邦小說,當時針劃過 1984 年的第一個零點時,一大半美國人都覺得是在做夢。

世界在過去一年間經歷諸多變革,既有令人炫目的文化成果,也有流血慘重的國族衝突。大韓航空 007 號班機誤入蘇聯領空遭到擊落, 269 人全部遇難。“The target is destroyed.” 來自轟炸機飛行員的冷酷之聲,成爲了 1983 年爲數不多的聽覺記憶。

另一個聲音片段來自流行歌手邁克爾•傑克遜。他於年初憑藉 “太空行走” 一鳴驚人,並在年底用 Thriller 延續了這樣的勢頭。當紅顏色的金屬嗓音在一羣面目猙獰、行動遲緩的殭屍中升起,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小聲問着對方,“這是真的嗎?” 疑惑不僅是因爲電視中的鬼怪足以亂真,耳後還掛着地裏的青苔,還因爲一種跨越世紀的鄉愁——地球成了上帝的遺子,被放任自身自滅。

它孕育出了偉大的文明,卻可能只是一場發生在培養皿中自娛的舞會。不管內部震盪、翻滾,甚至顛倒,我們終究是可探知宇宙中的孤兒。而奧威爾跨越時空的凝視和預言,向舞會中的人指出了他們曾被設想的命運:“喏,你們應該是要這樣的。” 而橫亙在現實世界和小說中的,是無邊無際的時空,廣袤讓人絕望,卻能維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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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蘋果廣告《1984》中的女運動員。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蘋果電腦公司發佈了第一支電視廣告,1984。身穿紅色短裙的女運動員手持鐵錘,奔跑在大洋國藍灰色的管道中,背後是一隊追趕她的防爆警察和無數外形雷同的光頭男子。他們穿着亞麻囚服,神情嚴肅地朝着電幕走去,雷鳴般的正步聲與老大哥的演講混雜在一起。

老大哥正在用煽動性的語調描述着思想統一的藍圖,“我們是一個人,一種意志,一種決心。” 運動員開始周身旋轉,奮力將手中的鐵錘投擲出去,在老大哥 “我們必將勝利!” 的口號後,精準地砸到了電幕上,並引發了一場堪比核彈的爆炸——臺下的大洋國公民在氣浪中痛苦地哀嚎,如同一具具被風乾的殭屍。隨後,一個嚴肅的男聲響起:“一月二十四號,蘋果電腦公司將發佈 Macintosh。我們會向你展示爲什麼 1984 不會真的像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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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這支廣告爲二十四天後的史蒂夫•喬布斯贏得了無數的掌聲。由於發佈會屬於股東大會的一個環節,二十九歲的他身着黑色晚禮服,綠色領結。靦腆的笑容和今日硅谷追捧的少年天才沒有什麼兩樣。歡迎過到場的來賓後,他念了一段鮑勃•迪倫的歌詞,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這是迪倫完成於 1963 年的經典作品,也是美國六十年代社會運動的代表作。喬布斯清了清嗓子,像一個參加話劇社的高中生那樣念道:

Come writers and critics

Who prophesize with your pen

And keep your eyes wide

The chance won't come again

And don't speak too soon

For the wheel's still in spin

And there's no tellin' who that it's namin'

For the loser now

Will be later to win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今日的敗者,將會在明天成王。時代要變了。

▌ 02

讓喬布斯認識迪倫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創業夥伴史蒂夫•沃茲尼亞克(Steve Wozniak)。喬布斯擁有迪倫超過 100 個小時的現場磁帶,包括 1965 到 1966 年巡迴演出的每一場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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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布斯和沃茲尼亞克。

二戰後的美國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爲富裕的時光之一,史稱 “Good Old Days”。汽車、電視成爲日常消費品走入千萬家庭,社會走入穩定 “常態”。而與民間日益活躍的精神環境相悖的,卻是日益僵化的意識形態:外交上秉持冷戰思維,經濟上提倡效率優先。“美國夢” 重新被提及,但這一次卻少了二十年代蓋茨比式征服世界的雄心,鼓勵的多是兢兢業業的螺絲釘,在大型企業中攀爬的形象。

喬布斯收藏的那些磁帶,恰好記錄了迪倫作爲反叛者最光輝的歲月。1965 年,迪倫在羅德島新港音樂節上登臺演出。他揹着一把 Fender 電吉他,身穿皮夾克,帶着新發掘的鍵盤手 Al Kooper 和其他樂手上臺。當吉他的電纜接入放大器發出 “嗡” 的一聲震動,“抗議歌手”、“民謠歌手” 鮑勃•迪倫的影像瞬間汽化在時空中,取而代之的是舞臺上扯着嗓子用最高分貝嘶吼的男人: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without a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此役過後,搖滾樂終於不再是青春期的自我沉溺,而可以擔當起記錄、抒發人類情感思想的功能。迪倫在民謠中展現出的詩歌技巧、電子元素的加入,爲現代社會複雜的情緒找到了指代——這是木吉他、口琴無論如何也難以表達的意象。流行音樂逐漸收起了它乖巧、可愛的外形,朝更自我、外放的方向發展。此後,Pink Floyd 等樂隊都接過 “搖滾詩歌” 的創作哲學,在音樂作品中探討更直指人心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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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德島新港音樂節,1965年。

但讓喬布斯震動最大的,恐怕還是現場錄音中觀衆的反應——在如此劃時代的創新面前,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暴躁的。觀衆希望聽到那個吹口琴、彈着木吉他唱 Blowin' in the Wind 的迪倫,而不是眼前這個像嗑藥 high 了的高中生,大聲地在臺上胡言亂語。噓聲、抗議聲響遍了整個音樂節現場。而到了 1966 年英國 Royal Albert Hall,現場錄音中可以直接聽到觀衆罵迪倫 “Judas”(背叛者)的聲音。

作爲一名不按常理出牌的創新者,喬布斯常常遭遇非議。9 年前第一代 iPhone 橫空出世時,它收到的讚美並不比惡評多。許多人沒法接受一款沒有 QWERTY 鍵盤、沒有收音機功能、只有黑色壁紙的手機,有人甚至評價它像 iPod、手機和 PDA 的私生子。這讓人回想起,更早之前的 2001 年,說第一代 iPod 根本沒有機會的也大有人在。

“我們兩個會遊走於聖何塞和伯克利地區,到處尋找迪倫的盜版磁帶並收集它們,” 沃茲在採訪中說,“我們會購買迪倫歌詞的小冊子,然後熬夜解讀這些歌詞。迪倫的話可以觸動我們心中的創造性思維。”

這種創造性思維,一方面來自迪倫在詞作中所散發出的哲學思想,另一方面則是他在六十年代反文化(Counterculture)浪潮中領軍人物的形象。這種反對平庸、強調與主流差異的價值觀,對喬布斯形成了深遠的影響。其中最爲人熟知的,還是 Think Different 的廣告:

向那些瘋狂的傢伙們致敬。他們特立獨行,他們桀驁不訓,他們惹事生非,他們格格不入,他們用與衆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他們不喜歡墨守成規,他們也不願安於現狀。你可以讚美他們,引用他們,反對他們,質疑他們,頌揚或是詆譭他們,但唯獨不能漠視他們。因爲他們改變了事物。

他們發明,他們想象,他們治癒,他們探索,他們創造,他們啓迪,他們推動人類向前發展。也許,他們必須瘋狂。

六十年代的嬉皮士,就這樣隔着時空向嘲笑他們的主流社會打來一拳。社會並不總能欣賞他們的才能。反主流浪潮中最著名的 “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艾倫•金斯堡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卻跑到舊金山研究大麻和詩歌。在一間畫廊中,他對來自東海岸的朋友首次朗誦了他的長詩,《嚎叫》:

我看見這一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瘋狂,挨着餓歇斯底里渾身赤裸……

隨着時間推移,“垮掉的一代” 逐漸進化爲嬉皮士運動。他們穿着最舊的衣服,借用音樂、毒品探索、記敘內心世界。而最能表達這種因酒精、藥物感到恍惚的藝術作品,應該是 Blonde on Blonde 的唱片封面上,迪倫失焦的肖像照(雖然他辯稱只是因爲天氣冷攝影師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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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londe on Blonde。

雖然《嚎叫》於 1956 年出版後即遭當局禁止,但對於青年人卻有着無遠弗屆的影響。躁動的情緒改變了美國未來十多年的社會面貌。大批學生走上街頭,聲援黑人民權運動,反對越戰,要求不同性別、性向的平等權利,並因此成爲反文化運動的中堅力量。而政府在其中所流露出的死板氣質,則讓一些人開始選擇自我放逐,追隨內心之路。美國人第一次在流行音樂中西塔琴的聲音,是 Beatles 的 Norweigian Wood(挪威的森林)。他們四人於 1968 年到訪印度,帶回了今日風靡硅谷的冥想。而喬布斯對於日本的興趣,也與之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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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頭士樂隊與印度靜修大師瑪哈瑞詩·瑪哈士在一起。

這一切,在 1969 年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達到頂峯。此後隨着政府意識形態趨緊,加之抗議活動中接連爆出事故,持續了十餘年的反文化運動落下序幕。這種精神最終在 1970 年消散殆盡,四名肯特州立大學學生被國民警衛隊開槍打死,原因是參與反戰示威。事件傳到紐約大學,學生打出標語,They can't kill us all. (他們不能把我們全部殺光)。雖然憤怒,卻也只是一代人微弱的呼聲。

老鷹樂隊在 Hotel California 中的一句歌詞,頗能點出這樣的意味:We haven't had the spirit since 1969.

這裏的 spirit,可以指代 “烈酒”,也可以指代一種精神。

▌ 03 嬉皮士資本家

還好,嬉皮士並沒有就此銷聲匿跡。他們中的一些人,直到今天還在影響着這個世界。

1968 年,29 歲的生物學家斯圖亞特•布蘭德(Stewart Brand)和妻子用一臺道奇卡車開始了他們的公路旅行。和其他試圖尋找內心奧祕的嬉皮士不同,Brand 夫婦希望在路途中開展教育性的集會,喚起人們對地球的關心與愛護,並讓美國社會可以更環保、更公平。

他將卡車改裝成一個商店,出售他認爲可以幫助人們生活得更好的工具,還搭建了一個圖書館。在回憶這段往事時,《連線》雜誌創始人凱文•凱利(Kevin Kelly)說:

“布蘭德會比照着自己做的指南書,告訴嬉皮士們各項工具的用處:這個可以挖一口井,那個可以磨麪粉。但每次銷量最好的永遠是那本指南書。上面有他的批註,還有卡車放不下的產品。”

這輛卡車最終停在加州的門洛帕克(Menlo Park)。看到嬉皮士們如此喜歡這本書,布蘭德決定編寫一本更大部頭的工具書,郵寄給讀者,讓他們可以自行聯繫商家購買喜歡的物品。

布蘭德拓寬了 “工具” 的定義,既有古老的木工器具、繩索,也有新式的光纖材料、合成器、個人電腦,甚至還有小說、地圖、論文等 “虛擬工具”。 他認爲這本書的作用有如下幾點:幫助個人完成自我教育,找到靈感,塑造環境,分享冒險。只有滿足上述的用途的工具纔會被這本書收錄。

“這本書” 就是《全球通覽》(The Whole Earth Cata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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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通覽》內頁。

在 2005 年斯坦福大學的畢業典禮上,喬布斯講述了這本書對他的影響:

當我年輕時,有一本很棒的刊物叫《全球通覽》,它被我們那一代人奉爲至上寶典。它的創辦人叫斯圖爾特·布蘭德,他就在離這裏不遠的門洛帕克鎮,憑一己才華塑就了刊物。那是 1960 年代末,個人電腦和桌面排版還沒出現,排版全靠打字機、剪刀和寶麗來相機。它就像紙上的 Google,卻又比 Google 早了 35 年:它懷有理想主義地介紹了大量實用工具和一流觀念。

斯圖爾特和他的團隊做了幾期《全球通覽》後,實現了創刊之初的使命,於是他們出版了最後一期。那是 1970 年代中期,我像你們現在這麼大。最後一期的封底上印有一張清晨鄉間公路的照片,是那種喜歡搭車冒險的人常會見到的風景。照片之下是一行字: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這是他們停刊時的告別語。stay hungry, stay foolish,這是我一直以來的自我期許。現在在你們畢業之際,我也這樣祝福你們。(摘自《張亮:來自未來的信使》)

布蘭德弱化了工具的實體定義,並突出其作用與便捷,更強調自我學習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Whole” 一詞成爲貫穿全書的思想之一。那種從嬉皮士年代流傳下的對愛與自由的渴望,對全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注,出現在各個角落。而今人所熟知的 “社羣”(community)、“鄰里” 等概念,也是被這本書發揚光大。

而恰恰是這種脫胎於反文化運動的精神,爲今日硅谷的主流文化定調。創業本就是一種叛逆之舉,它意味着不妥協於傳統大型企業的螺絲釘文化,只爲個人利益埋頭苦幹;而是站在人類社會的視角,更好地思考未來的社會與生活。商業不再全部是西裝革履、手拿公文包的生意(Business),其中一部分進化成爲更高維度的創新(Innov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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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布斯在蘋果發佈會上放迪倫的歌。

通過打造最好的工具、最廣泛的連結網絡,創業者真實地相信自己可以改變世界,使其更綠色、公平地發展。放眼硅谷,無論是中生代的亞馬遜創始人貝索斯,維基百科創始人吉米•威爾士,還是年輕的扎克伯格,都共享着這一份來源於嬉皮士時代的精神遺產。

《紐約客》乾脆給這羣人起了個外號,“嬉皮士資本家”:

喬布斯的成功在很大成功上仰賴於他的家鄉,Mountain View 和 Los Altos。伴隨着 Intel 在 1971 年推出首款微處理器與互聯網的誕生,硅谷充盈着大量的科技想法,只待被轉化爲面向大型市場的應用。喬布斯看到了這個機會,並抓住了它……他真正的天才並非發明創造——他沒有發明任何東西,從桌面電腦,到鼠標,再到 iPod。相反,他發現了消費電子市場中的前景,並利用更好的設計、營銷讓用戶體驗到達了新的階段……1996 年喬布斯在紀錄片中說,‘我們從不因爲偷竊絕妙想法而感到羞愧。’”

這日後發生的一切,都是五十一年前發行 Highway 61 Revisited 的迪倫沒有想到的。頭髮捲曲的他穿着迷幻的紫色襯衫,冷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遊離和不屑。他剛錄完第一首搖滾作品,鍵盤手是毛遂自薦上陣的,彈得速度要比吉他慢八分之一拍——需要時間識譜。憑藉着這樣一份與主流文化的不妥協,迪倫成爲六十年代反文化運動中的標誌性人物,和他身後的 “愛與和平” 浪潮、嬉皮士們一起,爲日後的硅谷提供了取之不盡的價值觀,甚至形塑了個人電腦時代。

面對這些,他會說:

Talk about me babe, if you must.

Throw out the dirt; pile on the dust.

I'd do the same thing if I could

You know what they say?

They say it's all good.

All good.

It's all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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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ob Dylan & Think different.


作者:峯小瑞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峯瑞資本”(微信號:frees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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