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琴师,有梦想,慢慢来

Bill,颜明彪 主理一间独立的乐器维修工作室,进行吉他和管乐的维修,手艺过硬,深得不少乐手、学校乐队以及音乐教授的信任。他同时也是乐队吉他手,并成立了音乐文化公司,担任舞台总控等。


8年前,Bill去到香港学修琴,第一件事,是做俯卧撑。一手拿一块10厘米见方的木头,每天固定数十次,手指和手掌都会不同程度地用力,想要做好每一次俯卧撑,就要很好地掌控手的这些力道。“没事就做做俯卧撑,练练手臂手掌。”这是Bill进入宿舍看到一个专门的健身区域时,修琴的师兄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段8年前开始的专业修琴学习,为Bill在生活和事业上开辟了新的一条路。8年后的如今,面前呈现出一个保持着高手艺、高标准,同时谦逊理智的而立青年。


修琴之力道

Bill在成为修琴师之前,做了很多事,比如在银行工作,比如做公司财务,比如管理餐饮团队。任职财会、金融相关的工作是Bill的父亲对他的期待。由于父亲是大学的员工,那种“在一个大单位里工作稳定福利颇优”的生活是父亲希望儿子能过上的。按照父亲的期许,Bill专业读的是经济,在20岁时,得到了一份中国银行的工作,当时的录取比例大约是10%。这是一份看起来很好很难得的工作,但在半年以后,他决定放弃。“如果真的不喜欢,那就没必要耗下去,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不负责任。”

于是在若干个工作以后,Bill进入了琴行。


进入琴行,Bill的工作是进行销售管理,其中一项工作是管理库存。负责管乐部的Bill需要面对一整面墙大小的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管乐乐器的不同种类不同品牌不同部位的繁杂配件。不光如此,这份工作的主要内容之一,便是每天反复地搬货、盘点、数货,并将各类品牌各种管乐器的说明书进行阅读、分类。一个月下来,枯燥的工作给Bill带来的除了体力的消耗,还有熟记于心的管乐器知识。


Bill工作所在的通利琴行是一个总部位于香港的大型连锁琴行,在工作几个月后,广州需要派遣两名员工分别到香港和上海进行管乐维修的培训。Bill去到的是香港,这里是琴行的总部,维修部很大也很成熟,还有一名技术水平很高而名气也颇丰的师傅任祥达。Bill跟着任师傅开始管乐维修学习。


管乐维修并不简单,而关键点之一,在于力道的掌控。这就是为何一开始师兄就告诉Bill要每天握着木块练习俯卧撑。而在学习维修的前几天,Bill重复做的事情是锯木头,锯铜铁,各种打磨、剪切,将一个铁块做成标准的立方体,或把一块厚重的铜片用木槌、皮锤一点点敲打成烟灰缸形状的容器。得益于在广州工作时繁杂的盘点工作,Bill积累了丰富的管乐知识,这让他学习稍微容易一些。之后的40余天,他潜心学习如何修管乐器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


Bill到现在都还记得离开香港的当天,所有行李已打包,他将自己最后的一份维修作业交给师傅,兜里放着提前买好的回广州的车票,就等着老师点头同意,便出发回广州。可师傅这次却怎么都不通过他的维修结果,一遍遍地在现场打回去重做,反反复复,Bill错过了下午5点的车。直到傍晚7点,师傅才最终告诉Bill,通过,你可以拿着行李回广州了。这时,Bill明白了任师傅对他考验,除了对维修手艺的考验,还有对脾气和耐心的考验。


这让Bill从此尝试着事事静心,尤其是对待自己喜爱的乐器维修。冷静一点,排除过多的杂念和浮躁,专心致志。
Bill如今手艺纯熟,很多人将乐器送修。Bill坚持自己对乐器的选择性维修,以保证用有限精力将乐器修得最好,而不是用大量的乐器维修来挣很多的钱。

修琴之期待


如今,Bill有了一间自己的乐器维修工作室。它藏在广州老城区的万福路上,与很出名的商业步行街北京路挨得很近,不过,彼端的商业繁华和这里没太大关系。万福路上很多老唐楼,一楼临街铺面很多,多是五金店,也不乏琴行,乃至有停车间。这些铺面夹杂着不起眼的铁门,从外面看进去,漆黑的,会以为里面是异次元世界。工作室就在其中一个铁门后的世界里。打开门,会发现里面也有声控灯,而抬头则是一条又长又陡又窄的木梯,抬脚之际Bill提醒一定要小心,攀爬而上,到了二楼右拐70度,就是Bill的工作室了。


从4岁开始,Bill学习手风琴。再到长笛,以及小号吉他。不管工作来来回回怎么变,其实Bill一直都在接触音乐,学习音乐,玩音乐。他甚至与朋友在大约2000年组建了一个乐队,名叫杀虫水,至今已经十多年了,他在里面当吉他手。20余年的乐器接触,随着管乐维修技术一起提升的,还有他的吉他维修技术。


每次拜访工作室,里面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两个被分开的工作台分别进行管乐器和吉他乐器的维修。每个工作台前,都堆满了稀奇古怪的各种工具,控制弦的高度,把手的弧度,检查管道有否漏气,是否圆整……


永远不乏有乐器前来送修,这是对Bill维修技术的无声肯定。除了每年会有的一些乐队巡演,以及他时不时会帮忙在音乐节、演唱会上担任舞台总控、调音控制等工作外,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个30平米的小小工作室里。工作室并不大,但他在地面、天花板上都精心地设计了吸音板等装置,为的是能尽力听到最原始的音色。一把因为夫妻吵架而摔得四分五裂的电吉他,一把扣子没扣好而滚下阶梯摔得完全变形的大号,当它们被送来时,Bill需要做的是思考如何修好它,尽量让它几乎百分百还原。因此他要重新为吉他上弦,黏合、打磨、上漆,调整音色,让它甚至比摔坏前更好;他有时候不得不把摔坏的管乐,每个部件全都拆开,重新起凹,打磨,让它重新变得圆润光亮,然后将每个被还原的部件再组装在一起,一个完整的管乐便重新焕发生命。


在当下广州的管乐、吉他乐器维修业内,叫得上名字的维修师傅并不多,据说不超过10个,而Bill就是其中一个,况且,他还很年轻。这个年轻的维修师对自己的手工艺非常有要求,因此绝大部分的维修工具都选择采用标准更高、更成熟的国外产品,一个吉他的打磨木板一套上千元,一个如牙刷般大小的皮锤近500元,这些价格和国产产品比会有五倍乃至十倍的差别,但Bill认为工具优秀才能更好地将送修的乐器打磨好,因此他不吝惜。


Bill很希望通过自己的双手,给受损的乐器予新的生命力。经过几小时乃至几十个小时的修复后,乐器的主人来到这间工作室,弹奏自己的乐器。Bill说,那一刻,乐器主人们的表情会很微妙,却又很陶醉。看到这一幕的Bill,更是大大的满足。各种关于修乐器的辛苦,在这一刻值回票价。


曾经有一名从北美回国的吉他手,器材很牛,技术也很牛”,在朋友的介绍下,将自己的一把吉他送到Bill处进行维修保养。仅仅一次的维修,却让这名吉他主人迷上了Bill的工作室。他每次前来,都会双肩扛好几把吉他,全数交给Bill进行检修、维护,一轮又一轮。两人也很快成为了朋友。这样的回头客不止一个。


不过,对于修琴,不能仅仅满足于让乐器恢复生命力。不经意间在Bill的工作室里瞥到一把木琴,是吉他,明显不完整,未上漆,未打磨,连琴弦都还没来得及上紧。“这是我正在做的琴。”这一刻似乎隐隐知道了Bill不止于维修师的野心。这或许是手艺人的梦想:不单满足于重新为乐器赋予生命力,而要创造有生命力的乐器。Bill正在尝试,一点点地找木材,进行制作试验,制作Bill出品的琴。如果真有他成立手工琴的那一天,或许还有好多年,不过他不着急,知道慢慢来的必要。


文|魏蔚
图|江演媚

摘自《城市画报》323期 LIFE STYLE 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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