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護士Berlin Psycho Nurses:用音樂呼應西太后的朋克精神

當一支後朋克樂隊換下皮革夾克、破洞T恤、金屬配飾,轉而扮作小丑、精神病人與匪幫,他們的音樂想要講述什麼?

或許,可以把柏林護士Berlin Psycho Nurses的衣着看作音樂的側面:巡演舞臺上,他們依據個人生活中的喜好穿,有人西裝革履,有人雌雄莫辨,有人如同文雅的紳士,有人又像是來自街頭。某種意義上,他們的音樂也是這樣,充滿矛盾的魅力,躁動且冷峻,囂張又深情,大聲說着什麼,卻又不想做所謂的意見領袖——以小見大,內核是對現實的質疑、反主流敘事的勇敢,以及對當下生活的洞察。

用意象構建表達,柏林護士將專輯和巡演變成有音樂、有表演也有視覺深度的多幕劇,其中漁夫、遊俠、馬戲團演員、騎士、牧師、精神病人……每個平凡而偉岸的小人物,都有成爲主角的五分鐘。

長沙站演出之前,主唱伍一夫帶貝斯手多多去MAOLivehouse五一店邊上的一家店做了個頭發,誰想髮型師一點兒沒手下留情,用經紀人的話說,愣是給他整了個“貝多芬”的造型。“我有點接受不了,後來還是補救了回來。”多多哭笑不得,那模樣實在上不了臺。


柏林護士演出現場

3月初,柏林護士開始了他們今年的新一輪巡演“空氣法蘭西Air France: A Rock’n’roll Movie”。每一站都有“意外”。武漢的觀衆出奇熱情,歡呼聲都比其他城市要高几個分貝;北京場籤售的時候,一個樂迷跟老頂說,自己是買了加價票進來的;鄭州的售票情況沒有預期的好,場地很大,零零散散的觀衆,但大家都演得挺開心,嘉賓樂隊的表演也不錯……

這支來自長沙的後朋樂隊成立於2017年9月,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成員變動後,現在由主唱伍一夫、吉他手OD和老頂、貝斯手多多以及鼓手海鵬組成。他們的性格不盡相同,日常喜好尤其是聽音樂的類型各有偏愛,穿衣風格更是天差地別,但一到創作和演出舞臺上,一切卻又是擁有奇異的和諧。

巡演中加入的四首新歌來自柏林護士去年11月發佈的EP《Software Hellhole 錯步練習曲》。如果說此前的《Hardcore Horse》是一張正統範式下的後朋克作品,是一塊與聽者建立連結的敲門磚,《Software Hellhole 》則大膽了起來,變得更噪、更精神病、更不拘一格,且多了分冷冽與原始感,某種程度上是對前作的“逆反”。


《Psychotic Whispery》音樂錄影帶

“不管是創作的內容、風格還是曲調和曲式,還有我們自己的演繹上都做了突破和嘗試。我們最初的想法是想提升自己,想有一些改變,打破之前的程式化,因爲本來就沒有想讓自己的風格特別受限,也不一定第一張專輯就代表了我們最佳的狀態和作品最終適合我們的風格。”未必有那麼“反抗”,只是不願意冒着喪失創造力的風險,一直用一種穩定的方式去創作,哪怕結果不盡完美。“可能是因爲水平的問題或者各種原因吧,我們做成了這個樣子。但就是不想按照正統的來了。”


《Psychotic Whispery》音樂錄影帶

當大多音樂人都在用情感獲取共鳴的時候,柏林護士卻在用意象構建表達,細緻、準確地擊中臺下的每個人。漁夫、遊俠、馬戲團演員、騎士、牧師……歌詞間那些具體、無厘頭的意象讓聆聽變得如同電影感的敘事,戲謔,生動,聽者很容易便投入到他們獨特的、音樂的戲劇性中去。比起直接用情緒獲得某種普遍意義上的認同,這些由意象構成的場景帶來的想象空間,似乎更容易引發顱內狂歡。

在《Psychotic Whispery》音樂錄影帶中,這種戲劇張力被放得更大。柏林護士化身爲多個角色形象,有時是並排蹲在電視機前穿着病號服、面色蒼白的精神病人,企圖趁看守不注意伺機逃跑;有時是西裝革履、穿梭在人潮中趕路,在辦公室裏被老闆唸叨的上班族。影像用蒙太奇的混剪呈現出一種魔幻現實主義色彩,虛幻且真實,意在探索人們內在的精神困境,抨擊虛無、同質化和狹隘的享樂主義。


《Psychotic Whispery》音樂錄影帶

但柏林護士的音樂沒有刻意沉重,也不想做所謂的意見領袖,“輕鬆一點吧,不一定要討論什麼,單純講愛情也可以讓人思考很多”——以小見大,內核實則是對現實的質疑,反主流敘事的勇敢,以及對當下生活的洞察。

成立五年,柏林護士總希望能在舞臺上玩兒點不同的東西。“用一種情緒和一段歌詞構建一個故事,用故事的情節拼成一部影片,再用它們的地點連結成一趟航班。”這便是“空氣法蘭西Air France: A Rock’n’roll Movie”的由來。這次,他們想“拍”一部電影,或者說是一部有音樂、有表演,也有視覺深度的多幕劇。


柏林護士演出現場

武漢場演完回到長沙,他們立刻進棚錄音,熬了幾個通宵。北京場前伍一夫做了兩天的霧化,採訪時還在咳嗽。“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柏林護士的這趟“空氣法蘭西”航班會一直飛到夏天。

從“空氣法蘭西Air France: A Rock’n’roll Movie”中獲得靈感,以柏林護士的回答爲線索,我們串連起一部虛構的“音樂狂想劇”,這裏有主題、劇本,有主角、配角,有音樂、場景……現在就來聽聽,這部狂想劇到底有多“狂”。


柏林護士 Berlin Psycho Nurses

主角

一個反英雄主義式人物


伍一夫

比如《守望者》裏的羅夏。電影裏的另一個人物法老王站在精英階層的角度,以結果正義爲衡量手段去追求他認爲的“greater good”。而羅夏是一個極致正義的人,他否認法老王的做法,結果沒有得到其他幾個漫畫式的英雄主義人物的認同,最終他以生命爲代價貫徹了自己的主張,是比較典型的反英雄主義人物吧。裏邊的笑匠可能還要更酷一點,他從最開始就弄明白了事情的發展和端倪,但是哪邊也不站,兩邊搞破壞,其實目的就是讓自己“早死早超生”,也有一點反英雄。

OD

我選《無恥之徒》裏的爸爸Frank。他活得很明白,雖然他一點都不負責任,是一個大混蛋,完全不在乎別人(雖然有點太過分了),但是他就是活得很開心很自在,背離社會的一切規則和他人的眼光,活成了自己想活成地樣子,我覺得很厲害。


主唱 伍一夫

配角

柏林護士想演誰?


多多

牧師。因爲我感覺我的性格相對收斂一點,比較隱忍、自律,牧師應該需要這樣的性格。

伍一夫

遊俠。其實遊俠有點像《Bangkok Girl》的那個主人公。他應該是我在《Oceanscapes》中最先想到的兩個意象之一(第一個是漁夫)。遊俠獨自一人攀登洛基山脈,沒有人跟他一起見證這一路爬上去的那種艱辛。但當登到最頂峯的時候一個人看到那些景色的充足感,有沒有其他人都不重要了。我覺得很酷。

OD

漁夫吧,他比較自給自足,比較愜意,沒有那麼多壓力。

海鵬

現階段是小丑,挺忙碌的,演出休息的時候也不是很多,下了臺有點空虛感,有點像舞臺小丑。但我最想當的肯定是漁夫,可以停下來的感覺其實也很好。

老頂

我想去觀察這些人。如果有瞬移的能力,我會去觀察這些漁夫,遊俠、小丑、牧師,對這些人所處的狀態和場景更感興趣,不太想成爲他們。


吉他手 OD

主題

理解和堅持的朋克精神

怎麼體現?


老頂

我小時候會覺得朋克挺帥的,挺酷的,可能跟每一個人的生活環境有關係。因爲我生長在循規蹈矩的家庭,有總有人來告訴我怎麼做是正確的,什麼年齡應該幹什麼事,所以小時候會覺得應該要反抗。長大以後進入社會,認識了更多的人,我對朋克的理解其實就是活得比較瀟灑,對我來說它只是一種生活態度。

伍一夫

在我看來朋克是小朋友聽的,它和小朋友最初的猛烈的情感滋生出來的反抗一樣是沒有理由的,因此它很純粹。但是我理解中的搖滾精神,或者說獨立音樂最希望傳達的精神,其實是質疑,以批判的眼光去看事情,我可以質疑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可以質疑大多數也可以同時質疑少數。質疑和反抗完全是兩碼事。


吉他手 老頂

劇本

靈感從哪來?


伍一夫

電影、文學、藝術作品。有一些場景是借鑑,有一些是看多了自己就能想象。我覺得寫具象的東西比較有意思,純寫情緒,可能不太有聽衆能夠跟你感同身受,就失去了表達欲,寫得太強烈了也沒有趣味性,還不如寫一個場景,大家對這個場景說不定有不同的看法。過去我喜歡那種插科打諢一點的東西,最近反而喜歡讀美國的一個南方作家蒂姆·高特羅的書,他寫的東西比較短小精悍,是那種南方人說話的感覺,非常白開水的方式,不帶任何渲染色彩,整篇故事講完了最後結尾再讓你去回味。

音樂

拒絕討巧


OD

正兒八經做音樂的人應該都會討厭取巧的音樂。既然都做音樂了,肯定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如果爲了一些私慾去做討巧的音樂,那就挺不對勁了,對於整個人類文明來說都沒有任何的意義。主要是做音樂它本來是有方法論的,像數學一樣,但是你在創作中投入了個人的情感和創造力,這兩者中間肯定要找一箇中間值,才能去做一首屬於自己的歌。可能有些人因爲各種原因靠向了方法論這一邊,那這樣的作品是不是真誠就有待商榷。我個人很不喜歡那樣的音樂。

另外還有一點,討巧有很多極端的例子,比如說爵士樂在市場上絕對是不討巧的一種音樂類型,但它在整個音樂版圖裏的地位是不可撼動的。我們做的這種可能偏underground,會有相對大空間從出發點去避免自己去做一些很俗套、沒有新意的音樂。

多多

做音樂的人大多都在很努力地去突破自己,如果走這種所謂的捷徑,可能得到的反饋和收穫會很大,但其實是很不公平。就像OD說的,這樣不利於人類的發展。

老頂

不討巧的範圍太大了,因爲有很多人完全憑自己個人喜好,也有刻意的成分去做一些音樂。比如一些他認知裏其實並不完善的那些所謂的實驗音樂,或者一些怪里怪氣的完全去挑戰耳朵極限的一些頻率,這也不行。歸根結底就是你的審美,審美決定了你做音樂的上限。

伍一夫

就像做菜,很多菜一嘗就知道是不是用心在做,是不是千篇一律的酸菜魚和麻辣香鍋的味道。大多數人對於菜品沒有追求,但是用心做的和敷衍你的肯定不一樣。


貝斯手 多多

排練

柏林護士的工作模式?


伍一夫

我們大多數時候都是先出曲再出詞。每個人把自己的動機“帶進去”,互相之間配合,然後我會在那個排練的過程中去感受,也會詢問比如說老頂提最初提出這個動機的時候是什麼情緒?再去創作和發揮。有時候在唱的過程中,一些簡單的詞會加進來,也會跟大家有一個溝通,如果大家都覺得一致的話,再往那個情緒上面去發展、去填補。大概就是這樣一個模式。

場景

故事會發生在長沙?


伍一夫

挺羨慕有城市色彩的樂隊。我覺得我是受限於個人的水平,湖湘文化本身的傳統音樂是挺有色彩的,但因爲我不太擅長寫中文詞,可能跟搖滾樂很難結合。很早以前看彭坦的一個採訪,他說自己去過川藏之後就覺得采風這個詞用得不太好。並不是說一個城市的文化是你可以去“採摘”下來放到歌裏,而是需要整個人融入到那個大環境裏,才能產生一點點共鳴和想法。我其實還蠻羨慕那種狀態的。

OD

長沙現在不是一個主打底蘊的地方,不能說它不好,但在文化上不會讓人有歸屬感。比如西安會很強調它是多朝古都,野孩子他們在大理會強調輕鬆愜意、平靜舒適的生活。但長沙聊起來可能更多是吃的喝的玩的,還沒有值得去討論的東西。

多多

長沙其實還是有城市色彩的,只不過這個色彩需要慢慢去品,撥開這些快消文化或者其他的融合文化的表面,去體會長沙自身的文化氛圍。畢竟是家鄉,我們也希望在創作上能爲它做點什麼。




鼓手 海鵬



撰文 莫蘭

編輯 LEANDRA

攝影 眉毛之神

排版 Tok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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